我在赛里木湖畔有一个牧场
一
二〇二一年一月,我第一次到塔秀乡。
那天冷。车从博乐往西开,过了温泉县城再往前,路两边就没什么人家了。到河谷边上停了车,下来走了几十米,雪到鞋帮。
我往东看了一眼。远处那片水,是赛里木湖。
这块地背风,河谷里有水,夏天的草长得厚。看了一个钟头,我说,就这儿。
塔秀乡在温泉县城东边,往里走是鄂托克赛尔河谷。这里的冬天长,一年里能长草的日子不算多。当时我没想那么远,后来才知道,这一条决定了牧场一年里大半的活儿。
二
第一批牛是那年春天进场的。三百多头。
车停在卸牛台边上,后门打开,牛不肯下。蹄子在铁板上打滑,一头站在门口,头往里缩,前蹄探出去又收回来。后来是用草料引下来的——一把苜蓿递过去,它闻一闻,探出前蹄,踩实了,才敢往下走。
三百多头牛,卸了大半天。
现在场里有西门塔尔、海福特、安格斯,也有日本和牛。品种是挑过的,在这片河谷里长得住。
三
牧场的一天,是从四点五十开始的。
那个点天还黑。圈里的灯泡先亮,然后是挤奶间的机器响。牛一头一头往里走,它们比人熟这个流程,谁先谁后,自己排队。
挤完奶,天刚亮。牛群出圈,到场地里去。
牛认声音。料桶一响,原本卧着的会站起来。这不是它们聪明,是这个点该吃了。中午喂一次,下午三四点再喂一次。
太阳落山之前,牛回到圈里。人回屋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。我不觉得苦,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。就是一天一天。
四
也有睡不成的时候。
有一年腊月,夜里下雪。雪下得很实,落在彩钢棚顶上,一层一层压着。我半夜爬起来,怕棚顶吃不消,叫了两个人,拿铁锹上棚顶铲雪。
雪从棚顶滑下去,砸在地上,闷响一声。手套湿了,贴在铁锹把上,手冻得疼。铲到一半往下看,牛在下面卧着,一动不动,好像这事儿跟它们没关系。
天亮以后,雪停了。棚没塌。
五
养牛这件事,难的不是养,是奶往哪儿去。
我们一开始是卖鲜奶。牛养得好,奶就不愁卖——这是我原来的想法。
有一年夏天,一车奶拉到厂里,被拒收了。原因是酸度超了。那天的温度高,路上跑的时间长,奶在罐里就已经开始变了。
那车奶没算成钱。
我站在厂门口想了很久。鲜奶这东西,离开牛身就开始倒计时。它走不远。
后来想过别的路。找过代工厂,配方是别人的,奶是我们的,做出来不是那个味。也琢磨过奶粉——那是把牛奶做成了另一样东西,我不甘心。
最后定下来做发酵的。酸奶本来就是这片草原上的吃食,发酵以后能放,也能走远。
六
二〇二四年,我们做了"小牛乱逛"。
头几个月,做废的锅不少。奶皮子是鲜奶慢火煮出来的,火大了糊底,火小了结不成皮;乳脂一层一层浮上来,在表面凝住了,用木片挑起来,对折,晾干。挑早了碎,挑晚了厚。
四五公斤鲜奶,才出一张完整的奶皮。
一杯一百五十克。杯口那一层,不是加进去的,是奶本身结出来的。牛奶有多少浓度,就结多厚的皮,这事骗不了人。
这门手艺不是我们发明的。奶皮子、奶疙瘩、酸奶子,这片草原上的人家做了不知多少代。我们是站在这门手艺边上的,照着老办法做。
七
后来这杯酸奶走出了新疆。
酸奶娇气。零到六度冷藏,离开这个温度就不好办。
按县里公开的信息,我们和另外几个本土品牌一起,参加过疆内外六场展销会;线上销售额突破了两百万元,市场从疆内拓展到了全国六个省市。
两百万元不是一个多大的数。但第一单发往疆外的那个包裹,我记到现在——泡沫箱,冰袋,纸箱封好,交给快递。两天左右,对方收到了,回了一句:是凉的。
那句话我比看销售额高兴。
八
这两年,草原上的事在变。
县里在推"牧旅融合",办了三条休闲农业观光线路、七家草原民宿,还有"草原放牧体验""手工奶制品制作"这样的项目。牛不只是拿来养的,也可以让人来看、来摸、来学。
技术也在往里进。县里组织繁殖员培训,教人工授精、胚胎移植;一百六十二户职业代牧户接下了十一万九千多头牲畜,解放了六百多名劳动力。
这些事和我有关系。技术进得来,牛才养得下去;牛养得下去,我这杯酸奶才有根。
九
傍晚我常在场里多站一会儿。
天凉下来,牛卧成一片。远处赛里木湖的方向,天的颜色一层一层往下沉。
这一天没干什么大事。四点五十起来,挤奶,喂牛,看草,看天。
场门锁好。明天四点五十,灯还会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