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牧场在新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温泉县塔秀乡,紧挨着鄂托克赛尔河谷。
从这里往东望,看得见赛里木湖。湖面海拔两千零七十三米,是新疆海拔最高、面积最大的高山冷水湖,水面四百五十八平方公里,最深处九十二米,天晴的时候,湖水清得能望下去十来米。
我常跟人说,我有一片水,也有一群牛。
这片湖古称"净海",蒙古语叫"赛里木淖尔",意思是山脊梁上的湖。大西洋的暖湿气流往东走,走了七千公里,最后在这里落下来,所以有人叫它"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"。
湖边的草地好,水好。牛吃这里的草,喝这里的水。
二
牧场的一天,是从凌晨五点开始的。
那个点天还黑,圈里的灯泡亮起来,挤奶间的机器响了。牛一头一头往里走,它们比人还熟这个流程。这个时间挤出来的奶,两个小时内要送进厂里——不是我们讲究,是鲜奶放不得。
挤完奶,天刚亮。牛群出圈,到场地里去。我一般会跟着走一圈。
这里没什么要紧事。牛吃草,牛卧着,牛站在土堆上看远处。有一头牛特别爱站在那个土堆的最高处,前蹄踩着,头抬得高高的,看天,看山,看别处的牛。它也不干什么,就站着。
我在场边坐着,也不太说话。太阳从东边一点一点升起来,山脊上的雪先亮,然后是草地,然后是牛背。
这就是我一天里最要紧的一段时间。什么也没做。
三
牛是西门塔尔、海福特、安格斯,也有日本和牛。品种是挑过的,在这片河谷里长得住。
场里常有犊牛。母牛站在那,小牛挨着它,也想学着站得直一点。这样的画面我看了很多年,还是愿意多站一会儿。
牛要过得舒坦,奶才实在。这话听起来像句顺口溜,但在这行待久了就知道,它其实是个技术问题——牛的料、水、圈里的温度、它们一天里有没有烦心事,最后都会落到奶桶里。
一头牛舒不舒坦,它自己不会讲。但奶会讲。
四
牧场冬天的草,夏天就要备下。
地里收青贮,玉米连秆带穗一起粉碎,装进窖里,压实,封膜,压上轮胎。这一个秋天备下的料,够牛吃一个冬天。收青贮那几天最忙,从早到晚,人和车都在地里和窖边转。
备草料这件事,看着粗,其实全是细活。水分大了烂,小了不发酵;压得不实会走气;封不严会霉。一年的草料,成败就在那几天。
我干这行越久,越不敢说自己懂。天、地、牛、草,哪一样都比人说了算的时候多。
五
后来我们做起了酸奶。
一开始只是养牛、卖奶。牛养得好,奶就不愁卖。但后来想明白一件事:鲜奶是原料,一吨奶卖出去,这个县里就只多了几吨奶;做成一样能拿在手里、能带走的吃食,这个东西才算在这片地上落了根。
二〇二四年,我们做了"小牛乱逛"。
做酸奶这件事,在这片草原上不是新事。奶皮子、奶疙瘩、酸奶子,这里的哈萨克族和蒙古族人家做了不知多少代。二〇一二年,自治区把"乳制品加工技艺(哈萨克族、蒙古族)"列进了第二批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名录,温泉县就是申报地区之一。
我们不是非遗项目本身。我们是站在这个手艺边上的。做酸奶的时候,用的是同一套草原上的老办法。
六
小牛乱逛卖得最好的是奶皮子酸奶。一杯一百五十克。
奶皮子这东西,是鲜奶慢火煮,乳脂一点一点浮上来,在表面凝成一层,用木片挑起来,对折,晾干。四五公斤鲜奶,才出一张完整的奶皮。
杯口那一层,不是加进去的,是奶本身结出来的。
配料上我们没有太多花头:鲜奶发酵,不用复原乳。牛奶有多少浓度,就结多厚的皮,这事骗不了人。杯子上印着一句话——"我们的牧场 在新疆赛里木湖畔"。这句话是我们写在产品上的,也是写在地址上的。
牧场地址就是:新疆博尔塔拉温泉县塔秀乡,赛里木湖畔。
七
这杯酸奶现在走出了新疆。
按温泉县政府公开的信息,我们和县里另外几个本土品牌一起,参加过疆内外六场展销会,线上销售额突破了两百万元,市场从疆内拓展到了全国六个省市。
两百万元不是一个多大的数。但对我这样一个在塔秀乡土生土长做牛的人来说,这杯酸奶去过的地方,已经比我去过的多。
酸奶这东西娇气,零到六度冷藏,离开这个温度就不好办了。从赛里木湖畔到内地的货架,中间是冷链的每一段。有客户在评价里写"新疆顺丰发货,两天左右就到了"。我看过那句话,比看销售额高兴。
八
这几年,草原上的事在变。
我们县在推"牧旅融合",县里打造了三条牧旅融合的休闲农业观光线路,办了七家草原特色民宿,还推出"草原放牧体验""手工奶制品制作"这样的体验项目。意思是:牛不只是拿来吃的,也可以让人来看、来摸、来学。
二〇二五年,温泉县畜牧业产值七点三四亿元,占全县农林牧渔业总产值的两成六八。数字不大,放在全国看很小。但对我们这个县来说,这是一根柱子。新疆日报今年一月报道过我们县的事:一百六十二名党员骨干和四千二百多户牧民结成对子,手把手教人工授精、胚胎移植;全县一百六十二户职业代牧户接下了十一万九千多头牲畜,解放了六百多名劳动力,人均一年增收两万元。
这些事和我的牧场有关系。技术进得来,牛才养得下去;牛养得下去,我这杯酸奶才有根。
九
有时候傍晚,我会在场里多站一会儿。
天凉下来,牛卧成一片。有一头还站在那个土堆上,就是不下来。远处赛里木湖的方向,天的颜色一层一层往下沉。
这一天没干什么大事。凌晨五点起来,挤奶,看牛,看草,看天。然后明天还是这样。
人这一辈子,说到底是找一个自己待得住的地方,然后在那儿把一件小事做久一点。
我这辈子待住的地方,是赛里木湖畔。